那条长满倒刺的猩红舌头,距离苏清颜的眉心只剩不到三尺。
浓烈的腐臭味先一步扑在她的脸上,吹动了她额前沾满血污的碎发。她断裂的右臂以一个扭曲的角度软垂在泥水里,无瑕剑骨大面积崩碎带来的剧痛,让她的呼吸都成了微弱的气声。
“当——”
一声沉闷的铁器撞击声。
瞎眼剑客剑无痕的绝狱镇魔剑没有劈向那条舌头,而是反向插进了苏清颜身侧的岩地里。他残破的左手一把扣住苏清颜未受伤的左肩,像拔起一截木桩般,将她整个人硬生生从泥水里拖了起来。
“撤。去最底下。”
李长生的声音从后方传来。没有情绪起伏,没有面临绝境的焦灼,只有一种近乎机械般冰冷的战术指令。
刚才陆长庚滑跪踢翻的那桶酸性残渣,与外界死气反应生出的黄褐色烟雾,仅仅阻滞了角质怪物半息时间。
但对李长生来说,这半息已经足够完成一次断尾切割。
旧有修仙体系的物理战线已经宣告彻底破产。外围的岩壁被死气角质成片踩碎,继续留在这里硬抗,所有人都会在三个呼吸内变成暴食大军的食糜。
剑无痕没有任何废话。他将苏清颜甩上左肩,右手顺势提起地上深度昏迷的柳若曦,残臂夹住凤舞瑶,整个人像一头瞎眼的负重野兽,踩着湿滑的岩壁,头也不回地向着废矿缝隙最深处坠去。
陆长庚连滚带爬地跟在后面,手脚并用,指甲在石头上抠出了一道道血痕。
“堵上。”
李长生走在最后。他路过刚才邢一苦躲藏的凹槽时,左手精准地揪住老头干瘪的后领,将他像拖麻袋一样往下拽。
甬道极度陡峭,几乎是垂直向下的深渊裂隙。
上方,成千上万披着死气角质的信徒挤过狭窄的入口,如同一股黑色的泥石流,顺着甬道疯狂倾泻而下。
沉重的挤压声、黏腻的咀嚼声,混合着高维同化特有的沉闷重压,像实质的潮水一样在众人头顶拍打。
更致命的是气流。
随着大军涌入,甬道内原本就稀薄的氧气被瞬间抽干。取而代之的,是连不易喷吐出的那种带有极强腐蚀性与同化属性的高维死气。
这股灰绿色的毒雾比怪物大军下坠的速度更快。
它贴着湿滑的岩壁蔓延,凡是被它扫过的青苔和绝缘矿石,都在无声无息中化作一滩灰烬。
跑在最前面的陆长庚最先有了反应。他吸入了一口倒灌下来的死气,喉咙里立刻发出破风箱拉扯般的“嗬哧”声。他的鼻腔黏膜被瞬间烧毁,两行暗红色的血水顺着鼻孔往下流,整个人因为缺氧和剧痛,双腿一软,顺着斜坡往下翻滚。
剑无痕的瞎眼周围,干涸的血痂也开始渗出黑水。毒雾在侵蚀他仅存的肉身生机。
就在这股致命毒雾即将彻底包裹住众人的瞬间。
被剑无痕扛在肩上的柳若曦,胸口极其细微地起伏了一下。
她依然处于命元干涸的深度昏迷中,连眼皮都无法抬起。但作为药灵体的本能,在感受到外界足以致死的同化高压时,她的经脉深处自发地产生了一种极其隐秘的应激反应。
一丝若有若无的纯净药香,顺着她苍白的唇缝溢了出来。
这缕药香极淡,没有引发任何绚烂的光影,也没有灵力的剧烈波动。它就像一滴落入沸水中的清泉,在众人的口鼻间极其缓慢地晕开。
“呲——”
当那股灰绿色的高维死气触碰到这缕药香时,并没有发生剧烈的爆炸。
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微观层面完成了无声的互相抵消。倒灌入喉管的灼烧感奇迹般地褪去,陆长庚剧烈抽搐的肺部终于抢到了一口干净的空气。
这缕极其珍贵、甚至是以透支生命底限换来的微弱中和,硬生生在黏稠的死气中撑开了一把看不见的伞,保住了全队最后的一丝清明。
“砰。”
剑无痕的双脚终于砸在了坚硬的平地上。
这里是数千米深的废矿死角。
四周是完全封闭的绝缘岩层,只有上方一条不足一丈宽的裂口是唯一的通道。
“糊上!全部糊上!”
邢一苦刚被李长生扔在地上,不用催促,立刻像个疯子一样扑向那个裂口边缘。他把腰间所有能榨出的抗酸粘液连同自己的口水和眼泪一起,死死涂抹在几块巨大的碎石缝隙里,勉强将这个深渊底部的死角入口封堵。
微弱的阻尼感暂时隔绝了上方的死气。
狭窄的空间里,只剩下几人粗重的喘息声,和苏清颜断骨间断摩擦的闷响。
剑无痕将三个重伤员靠墙放下,自己握着剑,挡在封堵的岩石前。他瞎眼周围的肌肉还在细微抽动,显示着他在拼命捕捉外围的震动。
李长生没有去看地上的伤员。
他靠在最深处的岩壁上,左眼的血色乱码在灰暗中散发着冰冷的微光。
刚才在撤离的过程中,他的乱码视野一直死死锁定着脚下这片岩层。此时,在距离他们更深的地底,那道废弃的引力波段阀门,正呈现出一种诡异的、忽明忽暗的闪烁频率。
就像是一个旧时代的门锁,正在被外围巨大的高压环境慢慢挤压出一条缝隙。
物理防线溃败了。
修仙界的剑气成了深渊网络里的笑话。
但李长生的胸膛里没有绝望。他大口咽下喉咙里因为算力过载而泛起的血腥味,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。
掌心里,那枚沾满黑血的天庭报废机械齿轮,核心处的灰光正在以一种极不稳定的状态跳动。
“外界的胃壁蠕动频率在加快。”李长生抬起头,视线扫过断臂的苏清颜和握紧重剑的剑无痕。他的声音干涩、沙哑,却透着一股摒弃了一切感性底线的冷酷。
“常规的灵力护盾在这里就是高纯度饲料。物理防御,已经被它们吃透了。”
他慢慢举起那枚边缘锋利的机械齿轮,将其对准了自己左臂内侧,那根正因为心脏剧烈泵血而凸起的青色静脉。
“既然修仙的剑断了,那我就用这堆破铜烂铁当病毒载体!”
话音未落,他根本没有给自己留任何犹豫的余地。
“噗嗤。”
令人牙酸的皮肉破裂声在死寂中响起。
李长生左手猛地发力,将齿轮那排尖锐的金属端口,残暴地、极其精准地刺入了自己左臂的静脉深处。
“你疯了?!”苏清颜靠在岩壁上,眼角因为惊骇而剧烈抽动了一下。
她亲眼看到,那块生锈的金属直接嵌进了李长生的血肉里。金属倒刺刮擦着骨膜,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细碎声。
李长生没有理会她。
他用右手拇指死死按住左肩的神经丛,通过纯粹的物理压迫切断大臂的痛觉反馈。
黑红色的血液瞬间顺着齿轮的缝隙涌了出来。
但这些血液并没有滴落。在接触到血液的瞬间,齿轮核心那道自动净化协议的废弃底层代码,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蚂蟥,立刻与李长生体内的窃天体乱码产生了物理级别的接驳。
“咔哒……咔哒……”
原本死寂的机械齿轮,在他的小臂肌肉里缓缓转动起来。每一次转动,都伴随着血肉被搅动的闷响。
李长生要将这枚带有天庭高维逻辑的废件,强行改造成自己窃天算力的外置物理中枢。他要以自己的肉身为跳板,把外面的暴食网络,硬生生拖进一段逆向骇入的代码地狱。
汗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,砸在泥地上。他左眼底的乱码,在这一刻彻底变成了与齿轮同频的死灰色。
就在齿轮接驳完成的同一瞬间。
“嘶啦——”
上方那道刚刚被邢一苦用粘液封死、以为能争取一点喘息时间的岩石防线,突然发出了一声极其刺耳的溶解声。
剑无痕猛地抬起头,握剑的手背上青筋暴起。
外界的连不易根本没有给他们躲猫猫的时间。
庞大的高维重压顺着岩层直逼而下。连不易的巨口直接贴在了这道极深的裂隙上方,一口浓缩到极致、呈现出暗绿色的高维强酸,像高压水枪一般,狠狠喷吐在粘液岩壁上。
抗酸粘液甚至连半个呼吸都没撑住,直接化作一滩冒着白烟的黑水。
坚硬的绝缘岩石在强酸的冲刷下,如同夏日的薄冰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下凹陷、融化。
“滴答。”
一滴穿透了岩层的强酸,穿过顶端的石壁,精准地砸在剑无痕脚边的空地上。地面的岩石瞬间被烧出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,刺鼻的酸雾在狭小的死角里轰然炸开。
物理空间被压缩到了极限。他们连站立的地方都在极速缩小。
紧接着。
“轰!”
上方的岩层彻底被酸液烧穿了一个丈许宽的大洞。
外界那成千上万信徒疯狂的咀嚼声,混合着连不易那极度恶俗的嘲弄声,顺着破洞毫无阻碍地砸了下来。
毫无灵力屏护的高压环境,瞬间倒灌进这个几千米深的死角。
狂暴的深渊同化气息,像无形的利刃,刮过每一个人的皮肤。
而在角落里,一直处于深度昏迷中的凤舞瑶,身体突然极其剧烈地痉挛了一下。
高维毒雾倒灌进来的瞬间,她体内原本被强行压制的那只伴生蛊,像是受到了某种高阶掠食者的致命刺激。
“咯咯咯……”
凤舞瑶的喉咙里发出毫无意识的骨骼摩擦声。她苍白的脸颊表皮下,突然暴起一条条狰狞的黑色青筋。那些黑线像是有生命的虫子,在她的血管里疯狂游走,甚至试图冲破皮肉的束缚。
极度狂躁的异样痉挛,瞬间抽干了她周围仅存的一点空气。
外部的酸液正在疯狂融化最后的立足之地,而内部,最致命的内患,已然在毒雾的催化下,睁开了猩红的眼睛。
